筑朱驿站

摄影/ 时晓凡（Quentin Shih）策划/ 马骥、时晓凡 编辑、执行/ 于蕾
　　姜文坐那儿，完全不是“马小军”的范儿。
　　最简单的黑T 恤，大短裤，凉拖鞋，有点趿拉着的“老爷们儿”的意思。
　　很多人等了七年。从马“小”军、到马“大”三，这回是“老”唐。弄出老唐的姜文44 了，有一个10 岁的女儿和一个周岁的儿子，称自己已经是“老小子”。
　　当年他石破天惊地搞出个《阳光灿烂的日子》，30 整，上来就说“那时候”。——“那时候永远是盛夏，大晴天。太阳总是有空出来伴随我们，阳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一晃14 年就过去了，《太阳照常升起》。
　　名字来自海明威的小说，它在开篇词里引用《圣经· 旧约》：“一代人来，一代人走，大地永存。太阳升起，又匆忙回到原来的地方，太阳照常升起”
　　多少人还惦记着那个浑身烧着荷尔蒙味的毛头小子，他那么赤诚，作品像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其实那是多少人伤痕累累的日子，可到了姜文眼里，却是中国人从来没亮出来的茁壮和明朗。那些年中国最好的导演都在沉迷于控诉和感伤，可突然有了姜文，中国一下子青春了，该追姑娘追姑娘、该打架打架，活的和全世界的孩子一样。这里面有个体的生命力，属于蔑视大时代的力量。这么个宝贝，是演员姜文的导演处女作。那是1993 年。
　　很快不到5 年， 姜文又找到个马大三，据说也挺偶然。听姜文讲过这个段子：“我和华亿的董平去参加《有话好好说》的首映式，大伙儿拿着花正在那美了吧叽抖索呢。上来一观众，这小子给我印象很深，他过来一把抓住我衣裳，说：‘姜文，你这算干嘛呐？咱拍完《阳光灿烂的日子》怎么就不干点正经事？！’我说我这演戏不正经嘛？他说那意思，是你得当导演了。董平在边儿上看见就乐，完了说你琢磨个故事吧。我是有好多故事，但我这人懒，不给我推到那儿我就懒得弄。那天是和王学圻和冯玉亭吃饭，我说给你俩讲个故事，我就把小说《生存》的故事讲了，这两人拿着筷子，40 分钟，原来怎么拿着，后来还怎么拿着。听完说，你姜文就该拍这个。”
　　《鬼子来了》后来成了姜文35 岁时的人生总结。姜文说，这个故事用来“表达恐惧、善恶、死亡、爱恨这些一直折磨我也一直梳理不清的东西。活到三十五岁想把这些东西梳理一下，往盒子里放，然后开始过四十岁的生活。我是有这么一个考虑的”。
　　姜文总说自己就是有点懒。“我就没找到一股劲儿把它弄出来。”很难想象，王朔口中“艺术野心”高过张艺谋的姜文总是在外力推动下才开始新创作。聊天里说起刚辞世的伯格曼，姜文想起胡兰成跟朱天文讲过的话：“你以为才子佳人开始是想成为才子佳人的？其实不是，只是后来被定义成那样了。”14 年里姜文完成了3 部作品，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张艺谋导演的自评：“我是中国最勤奋的导演。”有意思的是，当年张艺谋导演的处女作《红高粱》正由姜文主演，而今年有姜文新作参赛的威尼斯电影节，张艺谋出任评委会主席。两个同样数虎、年龄相差12 岁的中国电影人多年来在各自艺术道路上互为映照，他们各自的选择和突破也包括他们的暗战和角力，20 年来成了记录这个时代变迁的最好脚本。这次遭遇威尼斯，姜文打趣说：“谋事在我，成事在谋。”
　　姜文很排斥用语言讲《太阳照常升起》这个电影。这是他导演生涯的第三部曲，如果按照他信奉的“一个导演就看前三部”，这是姜文触摸和阐述自己内心的完结篇。他一再用“说不清”来交待这个作品，不知道是希望给自己的内心世界留下一个更为开阔的未定义部分，还是“说不清”，正好是44 岁姜文的心态写照。不过语言究竟有它的边界，姜文说电影才是他真正完整的表达。
　　海明威那本小说其实讲的是“迷惘一代”的故事，姜文在今天究竟是迷惘还是依旧灿烂？这我们不得而知，因为他只愿意表达到“我相信人的内心还是有很大面积的”。不过从已经曝光的剧情和剧照来看，在铺满鲜花的铁轨上，姜文的小儿子安然而甜美地躺在其间，这个新生命和新作品的结合很容易激发起最美好的希望。一个44 岁的男人，在他自我发现的基础历程即将完成之际，又发现了新生。这个小生命会带着姜文的基因和向往，也带着他的感动和记忆，带他重新出发。
　　爱情和才华，一双娇俏的儿女和一对体恤的双亲，似乎上帝带给人间最美的礼物都已经恩宠于姜文，相形之下，作品数量的多少、拍片节奏的快慢、投资数量的大小、票房回报的多少。这一系列由各种不确定因素掌控和定义下的姜文似乎确实显得可有可无。
　　封面拍摄过程中，我们一如既往地面对了一个一定要贯彻个人意志的姜文。他很耐心地听摄影师介绍了创作思路，我们想做上海30年代风格，姜文很直接地指出自己有更30 年代的西装和礼帽，专门请助理回家取过来，果然一上身，立刻把气场带到了那个年代的上海滩，这理所当然是一个最优秀的导演和演员的化学效应。
　　姜文非常认真地和工作人员讨论照片效果，他希望大家说出让他看起来不错的Pose，喜欢大家在他拍照时讲些轻松有趣的话，也时常在我们取舍照片时对摄影师说：“你相信我！”你很容易感觉到，这样一丝不苟绝对要找到最佳效果的工作状态，正是姜文能完成《阳光灿烂的日子》以及《鬼子来了》的基本原因。当然你同时感觉到他并不严厉的语调传达出的不容置疑的态度，他用简单而直接的方式坚持个人意志，所以阿成说，《有话好好说》也是带着姜文体味儿的。也因此，你看到这些年来关于“戏霸”姜文的若干事迹。当我们对中年姜文给出的一些想得开”的答案略表失望时，姜文说：“我给你提个醒，那样的人是不可能拍出《阳光灿烂的日子》和《鬼子来了》这两个电影的。”当然，这毕竟是以毛泽东为精神偶像领兵打仗的一名统帅，他的现实智慧和管理人的手法绝不亚于他的艺术天分。尽管如此，我们还是等了7 年，好在是“太阳照常升起”了。那么下一次，要等多久？
　　采访过程中，姜文专门请助手从家里取来了《太阳照常升起》的片花。12 分钟，全部由拍摄过程中的剧照剪成，我们全体工作人员围在一台苹果笔记本旁一声不响地看完。姜文很安静地站在我身边，他一直没动，中间就轻轻问了一句：“好看吗？”最后，姜文说：“你一定会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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